游走。
粮仓的大火吸引了其他秦兵的注意,但也暂时阻隔了追兵。
戬带着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们,重新潜入邺城错综复杂的废墟之中,查找着生存的路。
求生的渴望让幸存者沉默地跟在戬身后,不敢靠得太近,也不敢离得太远。
在戬的经验中,这些幸存者本应该因为刚才那场大胜而感激他,信任他,甚至成为他的朋友。
没想到,他们却视自己为异类。
戬能清淅地感觉到他们目光中的疏离,这让他心中生出莫名的烦躁。
他下意识地催动体内的力量,让冰冷的煞气在周身流转,试图利用这层无形的铠甲,隔绝幸存者令他不适的目光。
“穿过前面那条街,应该能暂时安全。”
戬停下脚步,指着前方一条相对完好的街道。在他的因果视界中,那里的“死线”最为稀疏。
然而,就在他们准备快速通过时,一个巷子的拐角突然转出一个五人的秦军巡逻小队。
双方迎面碰上,都是一愣。
接着,秦兵举起兵器,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叫,冲了上来。
走在前方的戬眼神一凛,眸中的金光四溢,体内那股“蜚”之本源自行运转起来,一股远比在粮仓时更浓郁、更精纯的凶煞之气,如同潮水般从他体内汹涌而出!
那五名秦兵,包括他们手中牵着的、躁动不安的鬿雀,在接触到这股煞气的瞬间,动作齐齐僵住!
他们脸上的凶狠迅速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畏惧所取代。
手中的兵器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瞪大了眼睛,惊恐地看着戬,如同看到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。
“怪怪物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秦兵竟连滚带爬,丢盔弃甲,头也不回地逃入了旁边的巷子,连那只鬿雀也哀鸣着飞远。
幸存者们看得目定口呆,随即望向戬。
不用动手,仅仅凭借气场,就吓退了一队精锐秦兵和凶禽鬿雀?
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。
戬自己也有些意外,但随即涌上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快意——原来,掌握了一定力量之后,可以如此直接,如此霸道地吓退敌人!
“走。”他淡淡地说了一句,继续前行。
身上的煞气并未收敛,有意无意地维持着。
接下来的路程,出奇的顺利。
偶尔遇到零散的秦兵或鬿雀,在感受到他身上的煞气后,都远远地避开。
幸存者们默默地跟在他身后,像跟着一尊保护神,但他们的脸上,却看不到丝毫喜悦,只有越来越浓厚的不安。
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预定的藏身点——一处荒废的祠堂时,异变再生。
两名似乎是掉队了的秦兵,从祠堂旁边的巷子里骂骂咧咧地走出来,正好与走在后面的,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撞个正着。
也许是离得有点远,两名秦兵并未感受到队伍前方戬的煞气,或者说,他们被某种更直接的欲望支配了——
“嘿!这有个娘们!”
脸上带疤的秦兵淫笑着,直接无视了戬,伸手就向那年轻母亲抓去。
年轻母亲吓得尖叫一声,向后躲闪,却被脚下的碎石绊倒,怀中的婴儿脱手飞出!
“孩子!”她发出凄厉的哭喊。
眼看着那婴儿摔在地上哇哇大哭,老兵怒吼着想要上前,却因伤势,动作慢了半拍。
商人和其他人则呆立原地,不知所措。
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、更加冰冷的怒意,如同火山般从戬胸腔中爆发!
这些秦兵,毁了他的家,杀了他的父兄,现在,连无辜的婴儿都不放过!
“找死!”
戬双目再度被浓郁的混沌金色复盖。
他遵循着本能,朝着那名伸手的秦兵和另一名正要拔刀的秦兵,猛地一挥手!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种空间本身被抽干了生机、瞬间陷入死寂的诡异感。
那两名秦兵的动作骤然定格。
他们脸上的淫笑和凶狠还在,但眼神却迅速失去了光彩,变得灰败、空洞。
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,变得干瘪、灰暗,如同被风干了数年的尸体。
紧接着,他们直挺挺地向后倒下,摔在地上,发出如同枯木断裂般的声响,再无声息。
他们在瞬间被剥夺了生命力!
寂静,死一般的寂静。
年轻母亲反应过来,扑过去抱起大声哭泣的婴儿。
其他的人都惊恐万分地看着那两具迅速“枯萎”的尸体,又看向站在原地,瞳孔金黄、周身笼罩着淡黑色煞气的戬。
这一刻,在他们眼中,戬不再是救命恩人,甚至不是“人”。
戬是比秦兵、比鬿雀更加可怕的存在!
他们的眼神是彻头彻尾的、看待怪物的惊恐与排斥!
当戬还处在一种极致的快意,混合着复仇的满足,迷醉于可以轻易决定他人生死的力量时,商人却尖叫一声,象是见了鬼一样,头也不回地朝着与祠堂相反的方向疯狂逃去。
紧接着是少年兄弟俩,然后,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。
她甚至不敢再看戬一眼,紧紧抱着孩子,跟跄着跟着商人逃跑的方向而去。
最后,是那个老兵。他看了看戬,又看了看逃跑的众人,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,有感激,有无奈,但最终,还是化为了深深的忌惮。
他对着戬,艰难地抱了抱拳,然后也默默地转身离开。
转眼之间,刚刚还同生共死的“同伴”,就只剩下戬孤身一人。
站在废墟上,面对着两具干枯的尸体。
看着他们逃离的背影,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和委屈猛地冲上了戬的心头!
为什么?我救了你们!我保护了你们!我替你们杀了追兵!
你们却象遇见怪物一样逃离?
为什么我总是被当作异类,不被接纳?
哪怕拥有了决定他人生死的力量,也换不来最简单的一句“谢谢”或一个善意的眼神?
难道是弱小者,不配得到怜悯,只配在恐惧中臣服,或者毁灭?
戬心中陡然生出莫名恶念。
周身的煞气随着他的愤怒而剧烈翻腾,淡黑色的气息几乎要冲破他眉心中的竖瞳。
他眼中的金色也变得更加狂暴和不稳定。
一种毁灭一切、让所有逃离者都付出代价的冲动,在他脑海中疯狂叫嚣。
就在戬的情绪即将彻底失控,那股属于“蜚”的毁灭本能快要占据上风时,他下意识地、几乎是强迫自己开启了因果视界。
戬首先看到的,是自己周身缠绕的因果之线。这一看,让他瞬间从狂暴的情绪中清醒过来!
只见那些原本代表着戬自身存在、呈现出柔和混沌色彩的因果线,此刻,竟然蒙上了一层刺目的猩红!
那颜色,与他看到的、秦军身上那代表“杀戮”与“征服”的因果之线,何其相似!
甚至,在线条的末端,还隐隐透出被天道污染的与异兽同源的、令人作呕的扭曲与污浊之线!
“怎么会这样?!”
戬心中的震撼久久难以平复,“怎么会这样我怎么可能变得和他们一样?”
这个发现,象一盆冰水,从戬头顶浇下,瞬间浇灭了他心中大部分的怒火和毁灭冲动。
就在戬心神失守,为自身变化而惊骇不已时,一股清凉的、温和的、与他体内那冰冷煞气截然不同的力量,突然从他意识深处涌出,如同甘泉流过干涸灼热的土地。
这股力量抚平了戬躁动的情绪,驱散了蒙蔽他心智的狂暴煞气,让他重新获得了冷静思考的能力。
戬站在原地,看了看那两具干枯的秦兵尸体,回想起那些幸存者逃离时惊恐的眼神
我到底在做什么?
我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?
父亲和兄长牺牲自己,想要守护的,是这样一个我吗?
如果拥有力量的结果,是变成自己曾经憎恶的模样,是让所有靠近的人都感到恐惧和排斥,那这力量,又有何意义?
迷茫、自责涌上心头
深深的疲惫笼罩着戬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轻微的、仿佛与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,自身后响起。